上:
秋风萧瑟,我们路过一个破旧的地方。纵然其他地方也不见得很干净,但这里头上一块用繁体字写的“孤儿院”的牌匾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我踏着被冻得发麻的脚步,缓缓走入,看见周围是几个脏兮兮的垃圾,我凑近一点,闻到一股臭味,于是继续走了。这个孤儿院地方不大,但充满了绿植,要不是那倾颓的旧楼房,真的就是一个小秘密花园了。我看着入了迷,突然被一个尖锐的声音吓到,抬头一看,是一个正在痴笑的中国的小老头,他十分瘦弱,佝偻着背,皮肤黝黑,但有几处皮肤惨白,看起来像补丁一样缝在了表皮上。他的四肢很细,手掌相比下十分大。他的脸上嵌着一双突兀的、布满血丝又发黄的眼珠,而且看起来一大一小,下方是咧开傻笑的嘴巴,露出来他残缺的几颗萎了一样的黄牙。他穿的倒是挺干净,上身是一件米黄色的衬衫,在凛冽的寒风中晃动着。我问到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的?”他头抽搐了一下,像是不由自主的,然后转过头将耳朵对着我,“啥?”我无奈又提高了一些嗓音。他又疯疯癫癫地笑了几声,忽然严肃地凑了过来,我立马闻见了他身上一股很浓的老人的那种臭味,还混和着一股酸臭味,我有些后悔找他了“你若是真想听,我想,你应该有烟草吧?”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,无奈地笑笑,尽管我早知道了这里会发生些什么,但迫于好奇,掏出了一根烟,“喏,只有洋烟了。”他咧开嘴笑了笑,那几颗残牙似乎在空中飘着一样,倒不如说是他嘴里嵌着几颗泛黑的黄金,没那么值钱就是了。“哎,”他一叹气,一股臭气争先恐后地钻入我的鼻孔,比我们对他们使用的那什么绿气还恶毒,“洋烟太小了,凑合着吧,”没说完,他又望望四周,确保没人后(我不太相信这里还有人),他带我向那残楼中走去,路上,他开始了他的“激情演说”。从前啊,有一个充满快乐的城堡,里面都是花儿。在那里,大家都会说话,包括城堡,大树就负责照看花儿,花儿缺水了,树就滴下几滴露水,尽管城堡里很缺水,但花儿是充满希望的,于是大家,不止大树,都努力对花儿好,可惜啊…没说完,他就带我来到了一个房间,刚进门,冷空气裹挟着臭气吹来,似乎混着腐烂的气息,我看见,墙壁上全是小孩子的涂鸦和一些脚印,墙壁下方全是些杂草,似乎要藏起这些本来是彩色的幻想。房间里有四五个床,只有一个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躯,他的脸色苍白,眼神透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,甚至带点浑浊,而那老头眼睛饱经风霜,眼神却看得出他像个只会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流哈喇子的神经病。那孩子看见我,先是兴奋,然后惊悚、害怕、恐惧,我笑笑,竟然被认出来了,我朝老头摆摆手,示意他回避一下,他愣在那里,我就又朝他手里塞了两根烟,踹了他几脚,终于轰走他了。虽然我明白他不可能听懂,但我就喜欢羊入虎口而不被打扰。他又凑过来了,我又踹了他一脚,兴许是用了点力,他尖锐地叫一声,跑走了,一边跑一边喊“喟然茕独者乎!”我嘀咕着“他妈的,再来老子把你腿打断。”转头,我对孩子又笑笑,坐在他旁边。“请…请您放过我吧。”“没问题,前提是你给我讲讲这里的事情。”“很简单,你…咳咳…好,我讲……我讲……”,他深深叹了口气,“快乐的天堂里来了一位士兵,他祈求我们能安顿他,可怜的同情心啊,第二天,他不仅走了,还顺带走了十几个无辜的孩子,留下了七成的患者。他,那个老人,本是教书先生,跟着患了白癜风,又看见几十个孩子遭殃,精神恍惚起来。你们做的好事,这里没几个了,他也跟着疯了。”我笑笑,“你说的倒隐晦,”走向了房间门,在门口,我转过来,“可惜我听不懂。”两声惊起鸟群。路过门外,我又看见了那些垃圾,那些脏兮兮的小孩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,身首异处,“真他妈晦气。”又是几声。在门口,我看着孤儿院的牌匾,收起了枪支,暗暗念叨着:“ どこに行って彼らの仲間を装うのだろうか”。
2025年12月26日凌晨
中:
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孤儿院,孤儿院的墙角里突然冒出来我的队长,“你干的不错,以前还在为他们感到难过,现在明白了吧。”“对啊,以前我真傻,这些支那人就该被当牲畜一样宰杀,逗我们乐才是他们唯一的价值,哈哈哈。”我笑笑,腿止不住的颤抖着。记得那一天,我和其他人第一次上战场,第一个练习就是杀人,一个个都是瘦弱、脸色苍白的中国人被捆住手脚,一个我旁边的人不想杀,结果被队长一枪毙了,我当时吓的啊,咬牙,一闭眼就把刺刀捅过去了。队长和我寒暄完就独自离开了,我确认他走远后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气,“他走了,可怜的百姓啊,我对不起你们,我要好好的,坚持到回家。”转眼过去了几年,最开心的是那次,我在战场上左腿被炸伤,经队长批准后,我坐上了回家的飞机,我决定,要先看看我的父母,我在飞机上,幻想着父母正孤独的坐在院子里,等我回家,院落里,樱花飘落着,当年我就在那棵树下长大……飞机飞到一半,机长突然迫降,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回去,我趁别人不注意偷偷翻山越岭,饿了就以自己失去的腿卖惨讨饭,来到父母的城市时我已经和流浪汉一样了,为了父母,我愿意!迎接我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城市,周围是断壁残垣,人们哭喊声在我耳边不停地刺激着我,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一边运着伤员,不,是一滩滩肉泥。“那是谁?快走开!有辐射!”那天晚上,我一直失神地杵着拐杖走着,被一位好心人带回自己家,在路上,我想起了我的妻子,她一定正穿着和服在逛集市,看花火吧。我掏出妻子的一封信,她告诉我一切都很好,我贪婪地看着她的手笔。我回到家了,一片狼藉,“你回来了!你老婆被抢去军队了!”邻居的话像一把重锤猛击着我。我已知道了她的结局,不愿,也不敢再去找她了。我才看清,那封信,是几年前的。我落魄地拖着身体,向市中心走去,那里有我独自打拼的青年儿子,小时候,他最喜欢和我们一起在晚上看烟花了。我找到了他!他还活着!我喜极而泣,“只有我们两个能相依为命了!你爷爷奶奶……你母亲……”他沉默地听着,我以为他是太难过了,拍拍他的肩膀。可是,他冷冷地吐露出话来:“你为什么不去战场奉献自己的生命?简直是我们家的耻辱!我已经报名参军了,你滚吧,老师、天皇从小教育我们要不惜一切统治亚洲换得亚洲人民的幸福!你看看你贪生怕死的丑恶嘴脸,我们断绝关系吧!”“不!你不知道,他们在屠杀!那才不是战争!”“那是因为他们在反抗,在试图阻止和平!我们有权对他们判刑!”“不是的,无辜老百姓也死于非命!”“那是因为中国人不论老少都被灌输了错误的思想,要斩草除根!你身为父亲,竟然不相信天皇那神圣的、最正确的指令!不,你才不是我的父亲!”说罢,他转身走去,留我一个在秋风中佝偻着背,默默地看着他,嘴里念叨着:“喟然茕独者乎。”
2025年12月27日晚
下:
恍惚间几年过去了,我累了,现在唯一想要的,是回中国看看我曾经的两个朋友,那里我听说已经重新统一了,就在近几年,我于是起身,靠着家中为数不多的存款,我重新登上了飞机。做了这么多杀人的事,估计报应来了吧。幸好,我的中文还算流利,中国里其他人都以为我是个手头有些紧的中国人。一路上,高大树木掉光了树叶,那在夜晚中黑乎乎的枝桠像一个个细长的手,想将我拖入黑暗。一直到天明,我终于找到了,原来和他们相识的地方依旧,地上还有两个弹孔,他们两果然还是挨在一起,我坐在他们中间,和他俩絮叨一下家常,不觉的又到了下午,“你看看你,我都掩护你了,你偷偷溜走还不告诉我。笑啥,还有你,哎,不提了,你俩多久没理过发了,头发这么长,来,我来帮你们理理,一老一小相依着是可怜啊。”说着,我行动起来,给他们整了个寸头,“哈哈哈,精神!我以后就不陪你俩了,要替我好好开心啊,你们可欠我两条命,后会无期。”说着,我拍拍两座土堆,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,地上是我为他们除掉的坟头草。夕阳斜倚在山头,刺得我睁不开眼,偶有几只飞鸟掠过,去往了南边,我静静地边看边走,感受着太阳正收起光芒与苍凉,而大地,这位母亲正准备着,给与我最后的拥抱。
2025年12月29日
